最近二十多年来,伴随着改革开放、学术交流与版权贸易的发展,我国在翻译和出版人文社会科学著作方面无疑已经取得了巨大成就。但是,在充分肯定已有成就的同时,也应对目前严重存在的翻译质量问题给予关注,并愿在此呼吁切实重视翻译质量。
先举我们在读书中新发现的两个例子: 其一,新华出版社1998年出版的美国前国务卿沃伦·克里斯托夫的回忆录《美国新外交:经济、防务、民主》第187-190页,有一段克里斯托夫离开国务院时对国务院的工作人员的告别词,其中在提到第二届杜鲁门政府(1949-1953)的国务卿“阿奇森”(标准译法为艾奇逊)时,居然几次出现“阿奇森院长”的字样,令人费解。经前后对照,原来“阿奇森院长”与“阿奇森”国务卿同为一人。可是,他的头衔何以又变成了“院长”呢?原来,译者把艾奇逊的英文名字Dean Acheson中的名Dean望文生义而误解为“院长”头衔,结果闹出了如此叫人苦笑皆非的笑话。 其二,把晚清中国驻美公使伍廷芳生吞活剥地弄成“外交大臣”。这个同样叫人苦笑皆非的笑话出现在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0年出版的八卷本《透视美国》丛书的总序中。据说,其作者都是“在美国学有所成的中青年华裔学者”,并“横跨中美两种文化,有得天独厚的条件和优越的视角,在各自的领域里又都有一定的建树”。因此,人们当然有理由对这套书寄予厚望。可是,未料主编邓鹏先生上来就在总序中和读者幽了一默:“一些中国人甚至将他们对美国的观感用英文写出在美国发表,其中曾经担任中国驻美国外交大臣的伍廷芳写的《一个东方外交家眼里的美国》最为透彻生动,……注:伍廷芳同时还担任中国驻西班牙、秘鲁、墨西哥和古巴的外交大臣”(《透视美国丛书》,总序,第3页) 。
刚读到此,我们弄不懂外交大臣作为官职何以变成了驻外使节?后来一想,看来主编是把兼有大臣和公使含义的英文词minister只作大臣解,自然也就把它翻译为外交大臣了。按理说,作为“在美国学有所成的中青年华裔学者”的留美学者代表,主编本不应犯这样的错误,因为minister并不是一个难词。即使不知道minister的公使含义,凭中国近代史的常识,也可以知道在中国的外交官序列中一向没有“外交大臣”这一级别;实际上,不仅清朝的外交官中没有外交大臣,就连清朝的官职中也没有这一名称。实际上,在有关的正式外交照会中,伍廷芳所署的都是“大清钦差出使美、日、秘国大臣”,而在给清朝廷的奏折中都是称“二品衔、四品卿衔出使美国、日国、秘国大臣”(见丁贤俊、喻作凤编《伍廷芳集》,中华书局版)。 其实,类似的“翻译笑话”还有不少。兹举几个新近的例子:华东理工大学倪乐雄教授在《中华读书报》(1999年2月10日)发表的受到广泛关注的《孟子变成“门修斯”——学术界必须关注的问题》指出,三联书店1998年出版的吉登斯《民族-国家与暴力》一书,除把西方史学之父希罗多德译成“黑罗多特思”、法兰克国王查理曼大帝译成“夏勒马涅”等以外,竟把孟子莫名其妙地译成了“门修斯”。北京师范大学伍铁平教授最近在《学术界》(2000年第2期)发表的《“三人成虎”新版——“多佛尔海峡”变成“多佛大街”及其教训》列举的例子,也相当突出:三联书店1985年出版的利奇著《列维-斯特劳斯》中把多佛尔海峡误译成“多佛大街”(第107页),结果复旦大学教授申小龙自1990年至1999年多次在他的文章(《论结构人类学的语言逻辑》)和著作(《语言的文化阐释》、《文化语言学论纲棗申小龙语言文化精论》、《申小龙自选集》)中照搬这一错误(尽管早就有评论指出了此点)。至于把波伏瓦的名著《第二性》弄成“《第二性生活》”(东方出版社版《现代美国妇女》)、把亚眠条约搞成“豆眼条约”(求实出版社版《大国的兴衰》)、把“美国中部”译成“中美洲”(天津人民出版社版《费正清自传》)、把19世纪90年代译成“1890年”(河北人民出版社版《改革时代》)等,恐怕就更不是单纯的翻译错误的问题了(见杨玉圣《美国书籍在中国:成就与问题》,载《学术批评丛稿》)。有讽刺意味的是,连新华出版社出版的一部极有影响的国际问题著作,也把联合国翻译成了“美国”(详见黄卫峰:《是文明的冲突还是文明间的冲突棗亨廷顿<文明的冲突与世界秩序的重建中译本举谬》,《学术界》2000年第5期)。 对于翻译者的劳动与心血,我们是充分尊重的。可是,当面对这些五花八门的误译现象时,在引以为憾的同时,又不能不忧心忡忡。毕竟,出版上述译著的都是我们国家的著名出版社(如三联书店、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等,而东方出版社是人民出版社的副牌、求实出版社是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的副牌),上述译著的译、校者大都任职于我们国家有名的教学科研机构(如北京大学、中国社会科学院等)的知名学者。读者选购这些译著时,其中不少人就是冲着这些名牌出版社和译、校者的知名学者身份去的,因为名牌出版社本应出版信得过的译著、知名学者翻译的书也理应是靠得住的译著。然而,鱼龙混杂的译著却一再同善良的读者开玩笑。可是,除了苦笑,我们能笑得起来吗? 要知道,广大的读者主要是通过译著来了解、认识西方社会、文化与学术的。严肃认真的翻译本是一项名山事业,高质量的译本应是中外学术文化沟通、交流与理解的桥梁。 为此,我们呼吁翻译(校对)工作者、出版社、广大读者能协同努力,严把翻译质量关,将更多的译著精品贡献给读书界和学术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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